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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

　　每年深圳客场打山东，高速大球馆西侧栏板后面，总有一群人。

　　穿便装，不拿喇叭，不举标语，安安静静坐着。你以为是深圳随队的工作人员，凑近了听，一嘴济南口音——"看看小贺这个球打得"、"哎哟，又进了"。

　　那是贺希宁的家人。七大姑八大姨，街坊邻居，从小看他光屁股在经七路小学操场上跑的发小。他们不买主队区的票，偏要挤在客队后面，就为了能离那个穿深圳球衣的孩子近一点。

　　贺希宁是济南人，根在这儿。

　　二

　　小时候在山东青年队试训，没留下。

　　这事儿他很少提，但济南篮球圈里都知道。那时候他瘦，快，能突，可青年队教练摇头，说"身板太薄，再等等"。一等，就没等到下文。十七八岁的孩子，站在省体训练中心的门口，背着包，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
　　这时候王汝恒出现了。

　　王汝恒比他大几岁，正经的师兄，两人都念经七路小学，一个体育老师教出来的。王老师叫王淑玲，退休好些年了，济南篮球圈提起她，都得竖大拇指。王汝恒、贺希宁、李敬宇、刘冠岑、文雁行——这些后来打上CBA的，都是她手里出去的。她教的不光是运球投篮，是规矩，是"打球先做人"。

　　王汝恒那会儿已经在山东队站稳脚跟，有点人脉。他见不得小师弟就这么废了，托关系，找门路，联系到深圳青年队，说"这儿有个济南孩子，你们看看，行就行，不行我再也不提"。

　　深圳看了，留下了。

　　这一步，改了多少人的命。

　　三

　　后来贺希宁进CBA，进国家队，拿MVP。去年季后赛打山东，他在济南主场拿了三十多分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篮架晃悠。打完他绕场一周，给西侧栏板后面的亲戚朋友鞠躬，没说话，就鞠了个躬。

　　济南球迷心里不是滋味。

　　这么好的孩子，怎么就不是咱山东队的？

　　纪敏尚说过一段话，我记着呢。他说："现在球员流动多了，但这个级别的球员，不是光用钱就能买来的。贺希宁是深圳培养出来的，人家有顶薪优先续约权，山东顶薪给得起，可培养费呢？深圳点不点头呢？优秀球员可遇不可求，可遇不可求啊。"

　　他连说了两遍"可遇不可求"。

　　贺希宁也知道家乡人盼着他。每次回济南打客场，赛后总有记者问他"考不考虑回来"，他笑笑，说"济南是我的家"。就这一句，别的再不提。

　　今年合同到期，动静大。山东球迷群里传"要回来了"，深圳球迷说"不可能放"。我跟圈内朋友打听，答案是：回不来。深圳不会同意，山东有心无力。除非几年后他年纪大了，合同到期，深圳觉得性价比不高了，才有可能。

　　那时候，他还打得动吗？

　　四

　　王淑玲老师今年七十多了，腿脚不利索，很少去现场看球。但深圳打山东这场，她准保坐在电视机前，泡一杯茶，慢慢看。贺希宁得分，她点点头；失误了，她叹口气，说"还是急"。

　　她教出来的孩子里，王汝恒最稳当，贺希宁最倔。

　　当年王汝恒拉他那一把，贺希宁记到现在。每年过年，只要人在济南，必去师兄家拜年，拎两瓶酒，坐一下午，聊小时候被王老师罚跑圈的糗事。王汝恒后来转会四川，又回山东，生涯起起伏伏，贺希宁在深圳倒是越打越稳。师兄弟两个，一个守过家乡，一个远走他乡，命运这东西，谁说得清。

　　五

　　高速大球馆西侧栏板后面，那群济南人还在。

　　他们不看技术统计，不喊战术，就喊"小贺加油"。声音不大，混在主队球迷的声浪里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。

　　贺希宁听见了。每次罚球之前，他都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
　　那是他的根。经七路小学的操场，王淑玲老师手里的哨子，王汝恒师兄拍着他肩膀说"别怕，有哥呢"——这些事儿，深圳给不了，MVP奖杯也给不了。

　　可篮球是饭碗，是契约，是成年人世界的规矩。他得在深圳打完这份合同，再打下一份，直到某一天，深圳觉得"差不多了"，或者他自己觉得"该回去了"。

　　那时候，西侧栏板后面的座位，还能坐得下那么多亲戚朋友吗？

　　王老师还能坐在电视机前，看他打一场家乡的主场吗？

　　六

　　济南的夏天要来了，经七路小学的梧桐树又该绿了。

　　贺希宁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还在，树皮上刻着他当年的身高线，一米四，一米五，一米七——再往后，他去了深圳，线就不长了。

　　有些线，刻在身上；有些线，刻在命里。

　　他现在是MVP，是国家队的锋线，是深圳队的核心。可每次回济南，他还是那个背着包、站在省体训练中心门口不知所措的孩子，等着师兄带他找一条路走。

　　路找到了，走远了，回头望，家还在那儿。

　　只是回家的路，比当年去深圳的路，长多了。